惨叫声被浓稠的紫黑废气强行堵回了喉咙。

防线崩碎的不到十息之间,整个大军核心已经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屠宰场。

毒雾像黏稠的墨汁般翻滚,遮蔽了一切视线。刑锁部队的精锐们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,他们仗着高维机械骨骼的绝对隐匿,在盲区中肆意游走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距离李长生右侧不过两丈的废墟后,一名断了腿的残兵刚想撑起身子,脖颈处便毫无征兆地飙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泉。脑袋咕噜噜滚进泥水里,双眼还保留着死前的茫然。

紧接着,又是一声闷响。另一名躲在掩体后的残兵被拦腰斩断,上半身砸在地上,脏器哗啦啦流了一地,下半身却还诡异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。

没有兵器碰撞声,甚至没有破风声。

段无涯没有停手。他犹如在毒雾中散步的幽灵,根本不需要急于进行最后的核心斩首。他只用暗红装甲的声学补丁伪装位置,指挥着部下用这种零风险的边缘放血战术,一刀一刀地削弱残军的反抗意志。

李长生半跪在满是泥水与血污的玄铁板上,左手死死抠着地缝。

毒雾无孔不入,顺着他体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往肉里钻。浓稠的深渊废气中夹杂着虚伪秩序的活体同化代码,像无数把肉眼看不见的生锈钢锯,在疯狂切割他的经脉。

代表异化先兆的紫黑纹路,已经顺着他的锁骨一路蔓延,快要爬上左侧颈动脉。

心跳每一次泵血,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钝痛。

窃天体的算力池已经彻底干涸,视野中的乱码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残影。

他很清楚,如果不能在几息之内揪出那个隐形的行刑官,打破这个单方面挨打的死局,不出半柱香,自己就会被高维废气彻底同化成一滩失去理智的肉块。

但他连段无涯的影子都抓不到。

流弹交织成的火网在毒雾中疯狂洗地。

“别抬头!趴死!”

不远处的死角里,陆长庚整张脸几乎全埋进了散发恶臭的烂泥里。他一只手死死揪着花泠月的后衣领,连滚带爬地往一块残缺的玄铁台基下方拱去。

一发高维流弹擦着他的头皮扫过,瞬间将后方的玄铁板融出一个焦黑的大洞。滚烫的铁汁溅了几滴在他背上,烫得他痛呼出声。

他刚想往更深的缝隙里缩,霉运却在此刻不偏不倚地发作了。

陆长庚脚下一滑,正好踩中了一滩滑腻的血肉残骸。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像个地葫芦一样往前猛地一扑,脑袋重重撞向了台基下方的一块生锈铁板。

“嘭!”
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陆长庚捂着额头,还没来得及喊疼,脚下的地面竟猛地塌陷了半寸。

那是深埋在广场地下的一根高压废气排放管。这管子连通着更深层的地底迷宫,外壳覆着阵纹。但历经刚才的连番重压轰炸,结构早已松动,被陆长庚这倒霉又凑巧的一撞,直接从连接处断裂开来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震耳欲聋的气流喷发声骤然炸响。狂暴的高压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流,从地底疯狂喷涌而出。

这股强风瞬间撕裂了周遭黏稠如墨的毒雾,将原本稳定向内部挤压的毒瘴流向彻底打乱。

就在气流爆发的同一微秒,一道幽蓝色的冷光从左侧盲区中如毒蛇般射出,直指李长生的咽喉。那是段无涯酝酿已久的致命狙击。

但这股突如其来的强风,产生了强大的物理偏转力。

“叮!”

极渊双刃的刀尖被高压气流硬生生吹偏了半寸,擦着李长生的颈动脉滑过,只在皮肤表层挑起一长串血珠,最终斜斜剁进了一旁的废墟石块中,火星四溅。

狂风呼啸,短暂地驱散了周围密不透风的环境杂音。

花泠月瘫坐在排气管炸开的坑洞边缘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天庭的酷刑手段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,她曾亲眼见过那些底层的反抗者被剥夺理智,被生生抽干作为活体电池。那份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但在刚才气流撕开杂音、冷枪射偏的短暂空档里,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动静。

“喀咔……”

很轻。轻到如果不是气流刚好吹散了毒雾的摩擦声,根本不可能听见。

那是高精密齿轮在咬合时,不到千分之一息的卡顿。

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

在观星司当干事的时候,她每天都要监听天庭高维阵列的运转。那些被特权阶级垄断的暗红色机械骨骼,在进行特权代码切换,尤其是准备发动必杀一击时,底层逻辑与物理部件之间会产生短暂的互斥。

也就是微秒级的算力空窗期。

在这个微秒里,骨骼的隐形屏蔽和防御矩阵会出现致命的破绽。

这是天庭高维造物不可弥补的底层死穴。

花泠月死死咬住下唇,咬出了血,双手紧紧抱住膝盖,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。

她不敢开口。

只要吐露出这个情报,她的声纹就会立刻被高维雷达锁定。天庭对于叛徒的清算,不仅仅是死亡,而是将其送上刑具,一寸寸抽干神魂,让她在清醒中承受无尽的折磨。

她浑身僵硬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
李长生单手撑着地,目光从那把剁进石块的刀尖上收回。他没有急于盲目反击,因为毫无意义。

他转过头,透过被强风撕开的一线视野,盯住了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花泠月。

这女人嘴唇发紫,眼珠不安地剧烈震颤。明明周围全是惨叫和死亡,她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逃命上,而是死死盯着毒雾中那片刚刚射出冷枪的空白区域。

“你听出了什么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混在气流声中,却精准地扎进了花泠月的耳朵。

花泠月拼命摇头,语无伦次地嗫嚅着:“不……不能说……说了会被抽筋点天灯的……他们能听到……”

“你不说,我们所有人现在就得死在这里。”李长生声音冰冷,没有任何安抚的温度。他脖颈上的黑纹又往上爬了一寸,深渊毒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渗出。

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,李长生随手扯动体内残留的最后几缕乱码残渣。

微弱的半透明防护膜在他周身勉强拉起,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破裂的糖纸,伪装出他正在极力收缩防御、死守核心的假象。

他这是在试探。

果然,毒雾深处只传来几声沉闷的流弹呼啸。暗红色的高维流弹打在残膜边缘,激荡起一圈圈涟漪,但那个隐形的刺客依旧没有选择近身肉搏。

李长生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
段无涯生性阴险谨慎。只要目标身上还有哪怕一丝规则防护,这种爱惜羽毛的猎手就绝对不会冒险贴身,只会躲在盲区里慢慢放血。
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逻辑。

既然不近身,那微秒级的破绽就算知道了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
“机器再精密,换挡时总有卡顿。”李长生看着花泠月,直接替她把那不敢说的话抛了出来。

花泠月的呼吸猛地一滞,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
这反应,已经足够验证一切。

李长生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背,随意抹去嘴角的黑血。他的视线穿透毒雾,看向那片虚无,冷冷地吐出一句话,声音借助残留的阵法回路,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盲区。

“这就是你们神明的死穴。”

毒雾中安静了半息。

随后,传来一声经过机械补丁处理的嗤笑。

只有嘲弄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段无涯根本不为所动,流弹的洗地反而变得更加密集。他似乎打算就这么躲在暗处,用绝对的耐心耗干李长生最后一滴血。

李长生很清楚,要让这种谨慎到极点的毒蛇露出獠牙,就必须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。

一个足以让他放弃远程消耗,确信可以百分之百将猎物一击必杀的绝对空门。

而且,不能有任何作假的成分,必须用真命去填。
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腥臭的废气。干涸的经脉如同被扔进了烧红的炭火里,痛苦得让人几乎要发狂。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透出一种绝对冷静的疯狂。

他缓缓放下了撑着地面的手。

“别冲动……”黑棺内,陷入休眠边缘的红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极其微弱且焦急的意识波动。

李长生没有回应。

他闭上眼,心念一动。

“呲”的一声极轻的规则碎裂声。

他主动散去了维持在体表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乱码残膜。

不仅如此,他甚至切断了体内所有抵抗外来污染的纯净本源运转。

李长生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乱码,胸口完全暴露在毒雾中,下一秒,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!